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磨坊坳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王素娥是磨坊坳土生土长的人，靠卖菜妇这副手艺吃饭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有天王素娥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蜈蚣精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王素娥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王素娥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赌坊老板盯上了王素娥家那点好东西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屋里涌进一股腥气，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赌坊老板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王素娥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铜镜，照出的不是人脸，是照镜人做过的事。
后来王素娥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磨坊坳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蜈蚣精留的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磨坊坳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磨坊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