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外垅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外垅坪的老辈人常提起宋阿秀。她每天扫一遍院子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宋阿秀在外垅坪一带碰见神鹿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宋阿秀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宋阿秀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外垅坪遭了灾，劣绅李老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宋阿秀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宋阿秀病还没好，神鹿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第二天劣绅李老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宋阿秀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外垅坪人说，这是神鹿教她的。外垅坪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神鹿，别动手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外垅坪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外垅坪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