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外垅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外垅岭的许阿秀,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外垅岭闹饥荒,山场管事囤了满仓的粮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许阿秀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山场管事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外垅岭人怕了,想退。
许阿秀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山场管事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山场管事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外垅岭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外垅岭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外垅岭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外垅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外垅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