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在外乡人眼里,铁炉坪的蓝印花布不算稀奇。可在附近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曾大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铁炉坪一带坐着,看见蚕神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他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铁炉坪做活。
他把做蓝印花布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后来铁炉坪人给曾大山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蓝印花布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铁炉坪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铁炉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铁炉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