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龙口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朱素娥是那年来龙口渡的,灯下绣到三更,指头上全是针眼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朱素娥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恶祟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恶祟不是好惹的。专门折腾孩子,夜夜哭到天亮。朱素娥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龙口渡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朱素娥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在枕下压一把剪刀和三粒米。三日之后恶祟再无踪迹。
朱素娥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玉簪。龙口渡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龙口渡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龙口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龙口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