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，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天目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天目山有个唐大娘，嘴里不说重话。别看她接生婆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，陈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一开口就要天目山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唐大娘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陈财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陈财主的人把唐大娘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唐大娘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，天目山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天目山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天目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天目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