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昆仑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昆仑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起在这一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唐秀才本来是要路过昆仑山的。他在昆仑山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唐秀才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旱魃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唐秀才差点没回来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关键那一夜,唐秀才把腰带摆在昆仑山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昆仑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昆仑山人给唐秀才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昆仑山一带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昆仑山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昆仑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昆仑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