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在东坡塘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东坡塘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唐德厚在东坡塘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东坡塘一带的一处山道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唐德厚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东坡塘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唐德厚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他最后死在了东坡塘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东坡塘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东坡塘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东坡塘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东坡塘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