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势如刀削,晨雾一起半山腰就白茫茫一片,抬头看不见顶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太行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太行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太行山的宋生员。他是个书生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那年太行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宋生员却在太行山一带碰见黑猫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宋生员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宋生员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冯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把宋生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,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冯三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宋生员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瓦罐,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
太行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黑猫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太行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太行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太行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太行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