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竹里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孙秀才是此地的抄书郎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孙秀才替人送东西,路遇老树精。它托他捎一样药锄到此地的另一头。孙秀才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孙秀才把药锄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,孙秀才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竹里坪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竹里坪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竹里坪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老百姓在竹里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竹里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