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五里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五里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五里沟的马举子。他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马举子把瓦罐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马举子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山匪头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马举子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马举子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马举子把两只瓦罐合在一起埋在五里沟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五里沟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五里沟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五里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五里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