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黄姚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宋秋生就住在这里，走得多了，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宋秋生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黑猫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宋秋生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宋秋生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山场管事看上了宋秋生家那几亩地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宋秋生病还没好，黑猫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第二天山场管事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黄姚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黄姚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黄姚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黄姚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