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十里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余巧娘是这一带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酒葫芦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余巧娘,说我们走吧。余巧娘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余巧娘没去,只把酒葫芦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十里畈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,十里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十里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