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洛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河湾处有一片老柳,柳枝垂到水面上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洛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石大山是本地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石大山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本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石大山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石大山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洛河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茶篓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洛河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洛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洛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