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,草长得比人高。鄱阳湖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鄱阳湖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孙阿秀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孙阿秀拿了木鱼,敲一下,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蛟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赌坊老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暗地里给蛟递了消息。孙阿秀腹背受敌。
孙阿秀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第五天夜里,鄱阳湖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孙阿秀走的时候只带走了木鱼。鄱阳湖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鄱阳湖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鄱阳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鄱阳湖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