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钱塘江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钱塘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钱塘江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顾老倌，担子里针线顶针样样有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秋菊。顾老倌手里留着半件酒葫芦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，跑到本地来找顾老倌，说我们走吧。顾老倌点了头，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顾老倌没去，只把酒葫芦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顾老倌后来再没娶。他在钱塘江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，钱塘江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顾老倌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酒葫芦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钱塘江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，钱塘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