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雁荡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姚春杏在雁荡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这一方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姚春杏不同意。
姚春杏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：这东西在，雁荡山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江湖游医来找过她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提出只要她点头，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姚春杏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姚春杏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她最后死在了雁荡山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雁荡山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雁荡山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雁荡山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，雁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雁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