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石桥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石桥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宋栓柱住在石桥坊边上,背得下整本蒙学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那年石桥坊大旱,宋栓柱在石桥坊一带寻水,碰上了月老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月老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宋栓柱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宋栓柱走了。下葬那天,石桥坊一带来了一群月老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石桥坊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石桥坊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,石桥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石桥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