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樵径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樵径坪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过,樵径坪一带的石头摆得怪,不是天生的,是有人故意摆的。
他在田埂上遇见了白鹿。那东西看着他,说: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任栓柱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动手之前,任栓柱在樵径坪一带烧了三炷香。香烧到一半,风向反了。同去的人劝他别挖,他没听。
任栓柱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任栓柱回家拿东西,他们先下去了,再没上来。任栓柱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他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他挖到了什么,他说: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他不肯讲。
他晚年跟人说过一句:我当时要是信了白鹿那句'不在土里',能省下一条命。这话后来成了樵径坪的一句口头禅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樵径坪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,樵径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樵径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一起,同行的人先成了对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