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下畈村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下畈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彭有德是这一方的人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下畈村闹饥荒，赌坊老板囤了满仓的粮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彭有德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下畈村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赌坊老板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下畈村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彭有德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赌坊老板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赌坊老板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下畈村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下畈村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下畈村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下畈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下畈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