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老樟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老樟潭的贺铁柱，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老樟潭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贺铁柱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劣绅钱老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老樟潭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劣绅钱老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劣绅钱老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贺铁柱一辈子没做过官，老樟潭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，传到今天，笑点还在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老樟潭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老樟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老樟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