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,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伏牛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伏牛山有个潘相公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潘相公替人送东西,路遇月老。它托他捎一样药锄到附近的另一头。潘相公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潘相公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伏牛山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潘相公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潘相公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潘相公走了。下葬那天,伏牛山一带来了一群月老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伏牛山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伏牛山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伏牛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伏牛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