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藕池潭的老人都知道,陶器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高立冬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藕池潭一带坐着,看见判官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高立冬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村口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游方妖道找上门来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藕池潭做活。
高立冬没交方子,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高立冬没有后人,但藕池潭所有做陶器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藕池潭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藕池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