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，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南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南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南岭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谢秋生就住在南岭边上，天不亮就背着篓子上山，一个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的人。
有天谢秋生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柳仙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谢秋生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谢秋生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山匪头子找上门来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，硬说谢秋生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老柳树的枝条一齐垂下来，树下坐着个纳凉的妇人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谢秋生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鱼符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
后来谢秋生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南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柳仙留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南岭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南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南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