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七里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七里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七里坪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吕大山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纸伞上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吕大山,说我们走吧。吕大山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七里坪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吕大山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吕大山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七里坪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吕大山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纸伞的另一半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七里坪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七里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