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处有一片老柳,柳枝垂到水面上。在洛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洛河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洛河有个郭栓柱,浪大的日子宁可歇着也不开船。别看他船夫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郑财主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郭栓柱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郑财主的人把郭栓柱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郭栓柱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此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郑财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郭栓柱一辈子没做过官,洛河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洛河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洛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洛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