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桑园坞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桑园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桑园坞的蒋三顺。他是个猎户，进山前要在神位前敬一碗酒。他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蒋三顺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青蛇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蒋三顺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，桑园坞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蒋三顺家一点没损。
劣绅冯老爷看上了蒋三顺家那几亩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青蛇把劣绅冯老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桑园坞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蒋三顺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桑园坞人说，这是青蛇教他的。桑园坞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青蛇，别动手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桑园坞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桑园坞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