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在钱塘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钱塘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钱塘江的许秋生，背篓里的草一样也不能认错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钱塘江闹饥荒，孙三爷囤了满仓的粮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许秋生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钱塘江人聚众滋事。许秋生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许秋生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孙三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孙三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许秋生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钱塘江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钱塘江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老百姓在钱塘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钱塘江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