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，天再旱也不见枯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龙泉。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吕水生就住在龙泉边上，整夜守在窑口，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吕水生出门时撞见路神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吕水生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吕水生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赌坊老板盯上了吕水生家那点好东西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起一盏灯，走一步它退一步。赌坊老板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吕水生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蚕种，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，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
吕水生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龙泉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路神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龙泉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龙泉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