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里仁沟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里仁沟。那时候贺老翁还年轻，衣服上永远一层灰，村里人都说他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贺老翁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桥神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贺老翁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贺老翁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冯财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他带着人堵在贺老翁家门口，要贺老翁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桥石上坐着个人影，看了一夜，谁也没看清脸。冯财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贺老翁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瓦罐，埋在灶下，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
后来贺老翁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里仁沟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桥神留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里仁沟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里仁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里仁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