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龙口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龙口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讲龙口坳的老事,绕不开杨广田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有一年龙口坳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杨广田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杨广田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龙口坳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杨广田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杨广田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龙口坳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龙口坳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龙口坳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老百姓在龙口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龙口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