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菱角铺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赵二楞是菱角铺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封窑。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赵二楞在菱角铺一带撞见雪女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赵二楞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菱角铺遭了灾,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赵二楞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屋里忽然冷下来,门口站着个披白斗篷的女子,身上不沾一粒雪。老巫祝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赵二楞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灯盏,灯芯自己会跳,跳哪边哪里有事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菱角铺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菱角铺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老百姓在菱角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菱角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