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这地方在虎跑泉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虎跑泉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虎跑泉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周来喜不同意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虎跑泉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江湖游医来找过他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周来喜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周来喜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他最后死在了虎跑泉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虎跑泉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虎跑泉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虎跑泉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虎跑泉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虎跑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