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竹里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竹里铺的何老蔫。他挑一副担子走村串巷,拨浪鼓一摇,孩子就围过来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竹里铺口走散了。何老蔫手里只剩下半只木鱼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竹里铺发大水,路断了。何老蔫在竹里铺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何老蔫把木鱼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何老蔫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竹里铺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竹里铺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竹里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