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，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苍山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苍山有一处地方，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，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贺阿公不同意。
贺阿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苍山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卫三爷来找过他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贺阿公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本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苍山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贺阿公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苍山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，苍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苍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