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五里坪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高老栓就住在五里坪边上,脚底板硬得能踩碎石头,一个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高老栓在屋檐下发现雨师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高老栓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高老栓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人贩子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他带着人堵在高老栓家门口,要高老栓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,天上没云却下起雨来,雨里站着个浑身湿透的蓑衣人,把人贩子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高老栓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五里坪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高老栓立个牌坊,高老栓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五里坪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铁犁。耕了三十年地,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,但高老栓一次也没用过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五里坪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五里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五里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