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大坵渡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大坵渡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程巧娘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单弦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程巧娘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程巧娘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程巧娘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程巧娘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大坵渡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,大坵渡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程巧娘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单弦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大坵渡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坵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