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东坡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东坡畈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东坡畈的一个游方妖道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这一方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盐袋。煮盐人的袋子,空着也有咸味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那阵子这一方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盐袋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东坡畈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东坡畈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东坡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