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冷水湾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冷水湾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丁招娣是那年来冷水湾的,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丁招娣在冷水湾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寒潮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丁招娣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,冷水湾人人自危。刀笔师爷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丁招娣动手了。寒潮在雨里现了形,被蒲团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寒潮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丁招娣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寒潮,是起寒潮的那颗心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冷水湾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冷水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冷水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