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,打谷沟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沈素娥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一天清早,沈素娥出门时撞见玉兔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沈素娥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,沈素娥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劣绅王老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她带着人堵在沈素娥家门口,要沈素娥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劣绅王老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沈素娥事后在屋里找到斗笠,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
官府后来想给沈素娥立个牌坊,沈素娥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打谷沟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斗笠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,谁也没再动过,但沈素娥一次也没用过。
打谷沟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打谷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打谷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