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横在天地之间,南边的云和北边的云在这里碰头。这地方在秦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秦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说,秦岭有个人叫李杏儿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李杏儿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李杏儿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盐袋被她压在箱底,煮盐人的袋子,空着也有咸味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秦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李杏儿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她最后一次去此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秦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秦岭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秦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秦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