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柳溪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柳溪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程来喜是附近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,山场管事找上门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一开口就要柳溪岭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程来喜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,把山场管事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山场管事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柳溪岭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山场管事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山场管事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程来喜一辈子没做过官,柳溪岭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柳溪岭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柳溪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