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油坊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油坊渡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朱有福,给穷人不收钱,给富人多收两成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招娣。朱有福手里留着半件药方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朱有福把药方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油坊渡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药方塞回朱有福手里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油坊渡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朱有福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药方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油坊渡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油坊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