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竹里畈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竹里畈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竹里畈的蒋老汉。见了官不肯行大礼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瓦罐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蒋老汉把瓦罐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竹里畈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蒋老汉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蒋老汉后来再没娶。他在竹里畈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蒋老汉临终前把两半瓦罐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竹里畈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