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大别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大别山的余铁柱。天不亮就上了山,回来时担子压得肩膀发红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竹篮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大别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余铁柱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余铁柱没去,只把竹篮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余铁柱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大别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余铁柱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竹篮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大别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大别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大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