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苍山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彭老者是此地的打鱼人,一网下去心里有数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彭老者在此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判官。堂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红袍的鬼吏,手里那支笔悬着不落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判官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彭老者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苍山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苍山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故事讲到这儿,苍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