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竹里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竹里坊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竹里坊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袁婆婆,灶火烧得比谁都稳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玉簪。袁婆婆手里留着半件药锄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附近来找袁婆婆,说我们走吧。袁婆婆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竹里坊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袁婆婆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袁婆婆后来再没嫁。她在竹里坊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竹里坊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竹里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