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，天再旱也不见枯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龙泉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孙金凤是附近的绣娘，一根线劈成八股，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孙金凤替人送东西，路遇金鸡。它托她捎一样令牌到附近的另一头。孙金凤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孙金凤把令牌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，孙金凤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龙泉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那年冬天孙金凤走了。下葬那天，龙泉一带来了一群金鸡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龙泉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龙泉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龙泉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龙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