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从石头上淌过，常年哗哗地响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漳河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漳河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漳河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郑有福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墨锭上。
他们是在漳河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郑有福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漳河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郑有福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他把那半件墨锭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郑有福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墨锭的另一半。
漳河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老百姓在漳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漳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