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龙口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龙口塘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赵秀兰是本地的人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铜钱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赵秀兰把铜钱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龙口塘口堵住了她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赵秀兰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赵秀兰后来再没嫁。她在龙口塘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，龙口塘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赵秀兰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铜钱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龙口塘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龙口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龙口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